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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的寂寞比甜蜜多——张爱玲一个人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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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编号:M004740
  • 分类:文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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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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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
  • ISBN编号:9787224105001
  • 出版时间:2013.6
  • 出版社:陕西人民出版社
  • 副书名:责编:关宁 韩琳 王倩 王凌

 

看点1 

一直以来,张爱玲都是一个传奇。关于她的书,无论是她写的还是别人写的她都很受读者喜欢。在诸多描述张爱玲的书中,桑妮的文笔显得尤为细腻。5月份,北京的各大剧场上演《张爱玲》的音乐剧。又会掀起一阵张爱玲的风潮。

看点2:

《他给的寂寞比甜蜜多——张爱玲一个人的城池》这本书的作者桑妮,曾经出版过《民国女子》《你是我眉心未完的诗》上市以来深受读者喜欢,在豆瓣、当当、卓越、京东等网站评分很高。

 

 

    全世界只有一个爱玲

她看过的云,她行过的路,她住过的城,她爱过的人,她写过的心,她流过的泪,她冷眼过的民国世界……

          她擅写皓月,却不得团圆。

张爱玲是一个传奇,在诸多描述张爱玲的书中,作家桑妮的文笔显得尤为动人,细腻地展现张爱玲的一生。书中侧重的是张爱玲的生活:她的煊赫家族、她不羁的母亲、她落寞的父亲、她眷恋的姑姑、她憎恨的继母、她的美丽懦弱的弟弟、她与胡兰成爱情、她的婚姻、她生活过的地方。作者都将其详细解剖,毫无遗漏。在研究过张爱玲自身及她身边每一个人后,呈现给读者的,是一个完整的张爱玲,不单讲情感也不单讲作品,一个也食人间烟火的民国女子、一个敏感的脱去传奇面纱的爱玲、一个在苍凉之后回眸的爱玲。

她说:“她亦吃五谷杂粮,着明艳衣衫,谈世间情爱;虽不谙红尘雾霭,却亦可在那浮生一片的姹紫嫣红、纸醉金迷中,自顾自地高贵静默着。……你,若慢慢寻,寻到深处、内里,便会惊觉,她这个旷世才女,骨子里仍只是个女子,一个委曲求全容易受伤的女子。”

《他给的寂寞比甜蜜多——张爱玲一个人的城池》文笔清新脱俗,用自己敏感的内心去追溯张爱玲的轨迹,再将张爱玲的平生与情感一一述诸笔端。在她清丽的文字之下,呈现一个苍凉背后的张爱玲。

 本书的装帧亦是一大亮点,进口荷兰板与布书脊的搭配,令人爱不释手,更增加了阅读纸质书的美好体验。

作者简介:

桑妮

本名张广慧,水瓶座。热爱文字、摄影、电影。曾为杂志编辑,现从事出版。

已出版《民国女子》、《你是我眉心未完的诗》。

 

 

 

 

 

他给的寂寞比甜蜜多

 

桑妮/著

 

 

目录

引子·苍凉的底色

 

壹·旧上海最后的贵族

 

煊赫旧家声

贵族的风华

豪门深似海

最后的绝唱

她他的断章

 

贰·黑暗里的橙红色岁月

 

天津·童年的光

母亲·鸢尾女子

父亲·旧时遗少

继母·黑暗的刺

姑姑·半生眷爱

弟弟·天才阴影

 

叁·出名要趁早

 

才情掩不住

一个人盛大

爱丁顿公寓

香港的岁月

出名要趁早

 

肆·原来你也在这里

 

尘埃里的花

岁月之静好

现世之安稳

乱世惹尘埃

因为懂得

所以慈悲

伍·再也回不去了

 

短暂的交集

自我的放逐

香港空的城

彼岸的阳光

 

陆·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

 

我又遇见你

竟是新相知

爬满了跳蚤

 

柒·她比烟花还寂寞

 

她是座孤岛

隐居沙漠里

最后的最后

 

尾篇

 

她,一个人的城池

 

张爱玲年表

 

 

 

 

 

 

 

 

 

 

 

 

 

 

 

 

 

引子·苍凉的底色

友人曾不止一次地说起过,我是个寡淡的人。

我不否认。

于我,诚然。

真的很难喜欢一个人、一样东西、一件事情。但是,一旦心生了欢喜,就会难以停止。譬如,我对爱玲。

从情窦初开的年纪,到如今之而立。经年的岁月里,她就如同祖母留存下来的玉镯子般,亮闪闪地影在我的心间。

我曾,将关于她的所有文章,逐字逐句阅读。不厌其烦,不知困倦。且常读常新。

我曾,将她描摹过的穿着,一一照仿。笨拙的手工,不算冷傲的眸子。总是让我独鹤人群。

我曾,不止一次地往返于上海,路过她那朱门深掩、弥漫着旧时痕的公寓。晨昏日暮,云卷云舒。

这么说,于爱玲,我又是这般的长情。我不喜的胡兰成曾说过:“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便皆成为好。”这个伤了爱玲的男子,却说入了我的心坎。也许,还说入了所有“张迷”的心间。

但是,我依然厌他至极。我想,这便是所谓的“爱屋及乌”的心理了吧!

对于爱玲。我自始至终都是怀着那样一份“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仰慕。

而今,我将斗胆以一支笨拙的笔,写她的那片雾霭桃花了。

我亦曾,说服自己放弃这份写她的心。只怕写不好,反成破灭。然而,内心却有一匹小鹿在躁动。那些个,久藏于心的话,不诉不快;那些个,她的气息、她的点点胭红,如同安妮的“月棠记”,让我这般清澈地看到她生命的质地,以及那枝丫深处丝丝缕缕的褶皱和暗影。

长长久久的时日里,她就如同一块磁石,附着在了我的身心深处。

我以记忆的方式,将她的过往,一点一滴地呈现。煊赫旧家声里的稚嫩孩童,孤单单立在苍凉天空下的小女孩,写就森然《第一炉香》的才情少女,低入尘埃开出花朵的情窦女子,遭遇爱的背叛的孤寂少妇,以及乱世之中独我生存的、颠沛流离的、与赖雅相伴的、孤独终老的……

她这多舛的人生,如同她笔下的故事,苍凉和疼痛,皆是那般的刺痛人心。

然而,我亦知,张爱玲,这三个字当中的惊红骇绿。

深得她衣钵的香港女作家李碧华,早就如是说:“张爱玲是一口掘之不尽的苦井,而且大方,谁都可以来淘,但谁也淘不尽。”她又说,“每以鹤姿仰视,冷静,自信,独立,而且毒辣。我们永远见不着她顶上的朱红。”

一语之下,人仿似尽见了爱玲从稚嫩,蜕变,繁茂,直至荒凉的过程,真叫人为着“张爱玲的顶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种震动”而心惊肉跳!

不过,我亦知—— 

她亦吃五谷杂粮,着明艳衣衫,谈世间情爱;虽不谙红尘雾霭,却亦可在那浮生一片的姹紫嫣红、纸醉金迷中,自顾自地高贵静默着。并且,丧乱的国度,离乱的家庭,意乱的世相,一一被她在那“少年诗赋动江关”的文字中排遣出来。

由是,再拒人千里之外的心境,亦有了让后人有迹可循的痕。

你,若慢慢寻,寻到深处、内里,便会惊觉,她这个旷世才女,骨子里仍只是个女子,一个委曲求全容易受伤的女子。那一刻,你便觉得和她亲近了,而且是这样的亲近。于是,所有的对有着如烟花般灿烂又寂寞人生的她的怜悯、心疼,都油然而生了。

遂,更爱她,仰慕着她了。

 

岁暮。夜凉如水。

我蜷曲在沙发里,看昏暗的荧幕上,《滚滚红尘》中那对男女的爱恨纠葛。

是三毛以爱玲和胡兰成为原型而改编的。

看得入了迷。依稀仿佛间,在沈韶华回头看章能才的一刹,看到了爱玲:明黄的宽袍大袖,嘈切的云朵盘头;黑色绸底上装嵌着桃红的边,青灰长裙,淡黄玳瑁眼镜,如意镶边的宝蓝配苹果绿的绣花袄裤……

她于雾霭红尘中,深情地回头,看向房东太太客厅里的能才。眼中起了雾水,明晃晃的灯光,貌似将前尘、过往、将来的一切种种都给照透,恍闪在她心底。她,如是惆怅、萎谢了……

我知道,这是我的臆想。

其实,于我心底,多想,她在初遇胡兰成的那刻,便可通晓她和他之间的世相、洞明她和他之间的世事。如此,她才不至于被他伤了心、伤了身、伤了性灵。

然而,一切已成定局。

我断无回天之术,亦无法让时光倒流。她和他走过的那段甚为神伤的岁月,仍然在历史的走廊里寂寞地回响着。

她,因他而走过的那段苍茫寂寂岁月,依旧若那一抹猩红,断章在她的人生里。让“张迷”们个个“没齿难忘”。

我知道,我这样一个外人是无法替她来评价胡的好坏的。但是,因为可以在几十年后纵观她的人生轨迹,便真心地厌恶起那个“胡”来。

试想,若是当年以二十四岁韶华好年纪路遇的不是风流倜傥的他,她的人生便不会因此而十几年灰暗苍凉。亦不会,十几年里,爱不了人,也不让人爱。虽然,她生来喜僻,不喜应酬交际。然而,断不会那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原是爱慕这个世界的。要不,她怎会言:“我立在阳台上,在黯蓝的月光里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笑,似乎有蔑视的意味,然而那注视里还是有对这世界难言的恋慕。”

只是,这尘世再是繁华热闹,终抵不过情伤过后的苍凉了。于是,她在岁月里随手一揭,就让我们尽见了繁华锦幕后哀凉的人生荒漠。她,独行其间,踽踽的,如同三毛在撒哈拉沙漠里行走一般。外人,看似全然都是寂寞。然而,于她们内心深处却唯有自我温情。

由此,我曾不止一次地跟亦是“张迷”的学弟学妹们讲:其实爱玲的苍凉,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股子苍凉,灰的、暗的、凉的、淡的、恍惚的、迷离的……通通都不是。而是,五光十色的、温暖的、舒适的。是让人会不由得沉醉,一直沉醉下去的那种。就比如那朵云轩信笺上的泪珠。入眼间,是一抹红黄的湿晕。如此的美,如此的惊艳。

常常,学弟学妹们会被我这论调惊得目瞪口呆,继而折服。仅有那么一次,一个口无遮拦的学妹,表示了异议。她言,再美,再惊艳,她的人生断也逃不过“苍凉”二字呀。说到底,终归是“苍凉”得让人心疼啊!

顿时,我语塞。突然难过得无法自已。

是呀!

她的人生,她的苍凉如同荒漠的人生,再是被我以温情美化,终究改变不了既定的局。我只是,太过痛惜她的际遇罢了,才如是这般武断地为她的千疮百孔的人生“织锦刺绣”。

而她自己,并未如此。

与我相比,她那一手犀利又华丽的文字,如果她愿意,定会将自己的人生编排得如玉似翠般的华美精致。可她没有。

只因,她早就洞悉世态。十七岁的年纪里,她已窥见这世间底色。那一年,她曾写下这样一句折服世人的句子:“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要知道,这样的内省,绝对跟胡兰成无任何关系,而是跟她的成长相关。

写至此处,我便见了那个躲在阴暗墙角处的小小爱玲。

她,正用一双凛冽的眸,看高高围墙之内,披着湿答答苔痕的男女老少们,上演着人情世故。并且,通过他们之间嘈杂的闲言碎语来阅读理解这个荒凉的人生。

亦看见了,那个自小就由心生出繁华无可挽回的敏感爱玲。那时,她因睡觉误了放烟火,于是“觉得一切的繁华都已经成了过去,我没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来,最后被拉了起来,坐在小藤椅上,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时候,还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赶不上了”。

诚然,她的“苍凉”底色,自孩童时,便已打上了烙印。不然,她不会这般的对美好事物心生惋惜的微慌。

这才有一张张散着墨香的,氤氲着湿润苍凉、阴郁的人生故事,在她的小小世界里上演,如同黑白的默片,将那昔日的辉煌在“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的慨叹中飞金走彩、沧桑堆积,将那都市中千般繁华下的满目苍凉、温柔富贵中的凄清哀婉,于貌似漫不经心的描龙绣凤中,字字句句刺在了世人的心尖上。

如是,人人皆醉了。

如同,醉在了那紫色缎子屏风上的织金云朵里的鸟,虽气息漂浮着腐烂的味道,却也在她苍凉的人生底色里成了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

这令人如此着魔的爱玲!

而如此的爱玲,怎能让我不想和她有一个不诉别离的约会呢!

记不得谁写的词了:“思往事,记惺忪。看灯人异去年容。可恨莺儿频换梦,情丝轻袅断魂风。”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将如一个深情男子般,与她有一场难忘的相约。

就请,就请,远在天际的爱玲,给我这一场隔空对话的美好约会。

我们在一起,永不诉别离。

·旧上海最后的贵族

我立于时间的荒野

见一条河

潺潺流过

临水照影间, 她依稀可见

那样的静美、凄楚、凛冽

我屏住呼吸

感知她水一般流过

我的心间

带来她的故事

悄悄上演

煊赫旧家声

1920 年。上海秋天。

爱玲出生了。诞生在重门深掩、帘幕低垂的张公馆内。

这时的历史舞台,还在上演着民国那些旖旎悱恻的故事。虽然,高楼已经林立,西式建筑亦充斥满上海滩,但是,一个个覆满浓郁封建历史尘埃的家族仍旧在。即便,他们住着的或是哥特范儿或是奢华范儿的欧式风格建筑,但骨子里,他们却仍是遗老遗少的气派。

人们透过那深掩的朱门,看过去,感受到的仍旧是一抹浓稠得化不开的奢逸风光。

然而,这一年,张家却确确实实地正从繁华走向没落。

而我,远在那片时光之外,隔着一百多年的岁月,拨云抹雾地,正看到这座青砖高墙、亮晃晃透明玻璃的西式洋房的内里:满清遗少、鸦片、姨太太,家庭破败,种种残缺、颓废??

她从那边厢传出微弱的婴儿的啼哭。仔细辨,还能听出一丝荒凉来。接下来的日子,她将以“美丽而苍凉”的姿态,来体验这座豪门深宅内的人生岁月。人说,“一进豪门深似海”。说的是拼却性命、擎着俊俏红颜,只为进豪门的那些烟花般美好的女子。然而,对于出生于没落豪门中的爱玲,也未必就不是这般“深似海”的凄冷感受。

有人,将那时的张公馆比作遍身散发着冷冷光泽的青花瓷,冷而空,不见一点温暖的肌理。我认为这比喻再精准不过。

那座透着荣华富贵的西式洋房,地处当时的公共租界,靠近温婉的苏州河。那是声名赫赫的李鸿章留给后代的唯一财富见证。当年,这洋房作为爱玲祖母的陪嫁,留存在了张家的地盘里。然而,费力推开那扇掩着的朱门,你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浑浊的世相。

封建家庭的衰败、没落,世态人情的炎凉,生命交错的起伏与哀伤,以及那些属于遗老遗少们的病态的人、病态的事??如是等等,渐渐腐蚀了成长着的小爱玲的心灵,并日渐成为吞噬撕咬着她的切肤之痛。于是,我们看到了她这样令人眼湿的句子:“有阳光的地方让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

这是她对自己童年记忆的叙述。

由此,我们亦知,生在那样的家庭里的她的不幸与失落。

多年后,她在和好友苏青某次分别后,还一个人在黄昏的阳台上如是感慨着:“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总是自伤、自怜的意思罢,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大的解释的。”

我想,某些时候她是刻意回避自己这样的家世的。然而,她不知,这样的显贵、煊赫家世,早已沁入她的灵魂深处,并点点滴滴沉淀到她的骨子里,和她浑然一体了。要不,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人们还给予她这样的独特评价—“旧上海最后一个贵族”。而在她爱的那个男子亦曾如是说过:“和她相处,总觉得她是贵族。”

只是,她自己浑然不觉。

其实,回转身来看爱玲的身世,亦是为她欣喜的。虽然那深深朱门后掩藏着的全然是一片灰暗的云雾,然而,溯源而上,那个簪缨世族的深婉底蕴,却赋予了她一种无人能及、无人能挡的恣肆的才华,使得她无论气质,还是才情,都跃然人上。

正如此,她那宛若金针的笔触,才能在纸端,清婉流畅地描绣出字字刺人心坎的隽文丽句。

 

贵族的风华

曾不止一人说过,爱玲的传奇脱不开那段辉煌而悲伤的家世背景。

如是,我循着那段光华拨开层层历史雾霭,与尘埃过往同在,似在穿越了。透过那座庭院深深的宅邸,我闻到了幽微的桃花香,亦看到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女。她微微颔首,看向远方,如是看到了未来。

她不是爱玲。而是爱玲的祖母李菊耦。

她,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而是李鸿章的千金。

李鸿章,权倾朝野数十载,虽后世对其万千非议,但难以湮没他在历史上写下的那浓重的一笔。

李菊耦正是出身于这样的一个豪门。

曾朴曾于其作品《孽海花》中,将她如此形容:“眉长而略弯,目秀而不魅,鼻悬玉准,齿列贝编”;“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贤如鲍孟,巧夺灵芸。”如此灵秀的女子,李鸿章是“爱之如明珠,左右不离”的。

然而,他却在她韶华好年纪时,将之许配给了郁郁不得志的比她大十八岁的清流人物张佩纶。

我是有好奇心的。尤其对于这样的姻缘。

遍寻历史,我看到的张佩纶是一个少时熟读经书,后中进士、入翰林,凭借着一支妙笔纵横官场,却终于仕途不济,被罢官充军的铮铮汉子。如此男子,应是容易被女子青睐的。所以,年纪、家境、门第,一切等等便也都成了浮云。当初,李菊耦对张佩纶正如是。

关于对他的倾慕,她曾有诗:

其一

基隆南望泪潸潸,闻道元戎匹马还;

一战岂容轻大计,四边从此失天关。

焚车我自宽房琯,乘障谁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犹望捷,群公何以慰龙颜。

其二

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

论材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

宣室不妨留贾席,越台何事请终缨;

豸冠寂寞犀衢尽,功罪千秋付史评。

字句间,她那女儿家的闺阁心思便全然跃于纸端了。

作为光绪初年政坛上风头极健的“翰林四谏”之一的张佩纶,当然深得李鸿章的赏识。他曾经对友人如是赞许他:“幼樵以北学大师,作东床赘婿……老年得此,深惬素怀。”

虽然,曾经在他权倾朝野,力主议和之时,身为御史的张佩纶,力主迎战,抨击他的议和之举,李鸿章对此却心无芥蒂,在张佩纶兵败基隆,被贬热河七载,刑满释归京师之际,将其招入府中,聘为幕僚,并促成了爱女和张佩纶的这一桩不分门第被世人传为佳话的姻缘。

对于这桩婚事。李夫人赵继莲多有微词。她对将仅二十二岁的掌上明珠许配给已四十一岁的谪官,深觉委屈。无奈,身为女儿的李菊耦跟她的父亲心意相通,对张佩纶一往情深,决绝地表达了自己非他不嫁的心意。

故此,后世人对于这段姻缘有了更深的探究之心。不过,终无人明了赫赫中堂大人的心绪和李菊耦的抉择。

 

于我看来,时光一晃即过,凡事能成其为佳话,无需究其缘由,只要任其成为传奇便好。

虽然张佩纶比李菊耦大了整整十九岁,并且李菊耦还只是张的第三任填房。这又如何?他们在后来的时光里,夫妻感情甚笃,彼此吟咏行乐,享受着神仙也会嫉妒的煮酒烹羹之美好。

后来,虽然他在官场上没能风云再起,但是,因着身为李鸿章女婿的缘故,他仍能仰仗着李鸿章奉送给娇妻李菊耦的富足嫁妆,而富甲于一方。田产几许,房产几处,珠宝几多,应还是无法计算的。

后来,他正式退出政治舞台,避政于南京某处豪宅之内。

而爱玲,作为他们的后代,是承袭了他们的风华的,并且深入到骨子里。所以,多年后,胡兰成在《今生今世》中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其实她是清苦到自己上街买菜。然而站在她跟前,就是最豪华的人也会感觉威胁,看出自己的寒碜,不过是暴发户。”

这是来自骨子里的贵族气。是那些即便因世事变迁,沧桑过往,而被夺去了车马豪宅,也还遗存于血脉的贵族风华。

已无关了锦食车马。

 

豪门深似海

在南京那座花木竞秀、清雅幽静的豪宅大院里,恩爱的张佩纶夫妇相继生下了一子一女。儿子,即爱玲的父亲张志沂;女儿,即爱玲的姑姑张茂渊。

而关于他们那段神仙眷侣般的美好生活,华彩的张佩纶在自己所著的《涧于日记》里有着这样的记载:

重阳日与内人煮酒持螯,甚乐。

终日在兰骈馆与菊耦评书读画。与菊耦手谈,甚乐。

以家酿与菊耦小酌,月影清圆,花香摇曳,酒亦微醺矣。

菊耦偶有不适,煮药、煎茶、赌棋、读画,聊与遣兴。

菊耦生日,夜煮茗,谈史,甚乐。

更有如此之诗:

一叶扁舟一粟身,风帆到处易迷津;

能从急流滩头转,便是清凉畛里人。

大了的爱玲,对于他们这段美好姻缘,有着这样的动情的艳羡:“我没赶上看见他们,所以跟他们的关系仅只是属于彼此,一种沉默的无条件的支持,看似无用,无效,却是我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我爱他们。”

她一向寡淡。更不曾多言爱或喜欢。

而对于祖母、祖父,她的态度却炽热地苒苒地在心底簇拥成一片茂林。

和她最为交好的姑姑张茂渊的态度,却与她大相径庭。她对她说:“我想奶奶是不愿意的。”又说:“这老爷爷(李鸿章)也真是……两个女儿一个嫁给比她大将近二十岁的做填房,一个嫁给比她小六岁的,一辈子都嫌她老。”

父亲张志沂,亦不似爱玲这般欢喜。

小时,弟弟给她看影着祖父、祖母故事的《孽海花》,神秘地说道:“说是爷爷在里头。”爱玲便怀着颗萌动的心,真切地看了起来。并兴冲冲地问起父亲这相关的往事来。然而他像是捂着一身的虱子般,“只一味辟谣,说根本不可能在签押房撞见奶奶。那首诗也是捏造的”,转而,还让她去读祖父的文集,生怕那些前尘往事中的家世身份给暴露了般。

爱玲,并不因他们的态度而改变对祖父、祖母的爱。她曾在自己的《对照记》中大声地宣告她爱他们。并且,在读他的手稿时,还能生发出一份对他的欣赏及仰慕来。更于传说里知闻祖父张佩纶的种种——

张佩纶仪容潇洒,能言善辩,颇有名士之风。直隶丰润人。出生于士大夫之家。中举人、点进士,从翰林院至侍读,后升御史。为清末“清流派”的中坚人物,常和志同道合之士一起抨击时弊,纠弹官吏。闲时,亦狎妓纵酒,风月无边。喜着竹布长衫,招摇过市,风流倜傥,一时京都士大夫纷纷争相效仿。

这样颇具传奇色彩的祖父,是深入了她那颗独特的心的。

后来的后来,她在发表文章之余,总免不了表达一番自己身怀这“贵族血液”的“引为殊荣”之感。

不过,这段她在心底引以为傲的繁华盛世,亦免不了在时光里湮没于尘土中。

也是。

历来,世间多少江山执掌、多少宫闱琐事、多少朱门情切,总免不了被尘封,纵有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的宫殿,纵有那三十六金刚、七十二地煞的庇护,终究逃不过成为历史的惊鸿一瞥。

这,是尘世既定的宿命因由。

何况他们只不过是一时的贵族名门而已。

 

那一年,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水师又遭败绩。赫赫大清王国,便被迫签署了屈辱的卖国条约《马关条约》。时为马关议和全权大臣的李鸿章,因此而成为全民族的罪人。在下榻的旅馆门口,遭遇了狙击手的袭击,当即弹伤颊骨,血流满面。

这一枪之后,他便一蹶不振,从此门庭冷落。后来,终于在悲哀中死去了。

他这一死,张佩纶变得更加颓废、消极,终日里饮酒浇愁。仅一年多,他便在抑郁寡欢中随李鸿章而去。享年五十五岁。

此际,他的幼子张志沂只七岁,女儿张茂渊仅两岁,而爱妻李菊耦还不足四十岁。

“碧海青天夜夜心”,有人用这样的句子形容早早守了寡的李菊耦。

不过,于我看来,最懂祖母的还是爱玲。她在《对照记》中如是言之凿凿道:“奶奶就只有一首集句是她自己作的:四十明朝过,犹为世网萦。蹉跎暮容色,煊赫旧家声。”

 

最后的绝唱

乱世的人和事,都是经不得细数的。只消一阵风,便可把他们吹散成红尘里的一抹沉香屑。

看爱玲的父亲,便可知晓。

外公死去,接踵而来的是父亲也去世了。一时,显赫的门第,落寞成一个暗灰的影子。尽管家财或许万贯,但终究还是在心底隐约有了一个坐吃山空的忧患。适逢朝代更替,像他们家这般的家庭渐都沦为没落的贵族。

应是时代的悲剧,只可惜,偏偏让他赶上了,而做了个时代的悲剧人物。得过且过,狎妓、抽鸦片、买醉,逃避。

其实,细探究,也怪不得他。幼年丧父,年轻的寡母,便将一腔期望寄托在他身上了。于是乎,委以重任、严加看管,并于望子成龙的心切中渐渐失衡。如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她给儿子穿上艳丽过时的衣衫,刻意地将他打扮成一副腼腆的女儿相,以此让他见不得人,认为如此就可以避免他把那干净、辉煌、显赫的家声给弄坏了。他就此满腹诗书八股。

然而,世事变迁。空有满腹学问的他,在长大后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因为,中国已进入民国时代,早就将科举制度废除掉了。那些个用四书五经可换来钟鸣鼎食的时代,已经被湮没在了久远的历史尘埃里。

他终于渐渐颓废了。并在一条不归的歧道上,自我沉沦着——不管时日如何,哪怕拮据时,他也任着性子捧戏子、食鸦片、游赌城、逛妓院、纳小妾……他淋漓尽致地将一个郁郁不得志的满清遗少的劣根性,演绎得如同生旦净丑都上的剧目。

热闹至极,荒诞至极!更含着一抹浓重的悲凉。

关于这样的父亲,爱玲曾在《对照记》中用同情的笔墨如是回忆:

我父亲一辈子绕室吟哦,背诵如流,滔滔不绝,一气到底。末了拖长腔一唱三叹地作结。沉默着走了没一两丈远,又开始背另一篇。听不出是古文时文还是奏折,但是似乎没有重复的。我听着觉得辛酸,因为毫无用处。他吃完饭马上站起来踱步,老女佣称为‘走趟子’,家传的助消化的好习惯,李鸿章在军中也都照做不误的。他一面大踱一面朗诵,回房也仍旧继续‘走趟子’,像笼中兽,永远沿着铁槛儿圈子巡行,背书背得川流不息,不舍昼夜—抽大烟的人睡得很晚。

我素来不觉爱玲是真的凉薄。

对于父亲,她原就有着深浓的眷爱的。

成年时如此。小时亦如此。

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能感知到父亲这种无所适从的寂寞。于是,她惘惘地说过:“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诚然,跟爱玲一般背负着贵族血统的父亲,是为悲哀。因为生不逢时。因为生在乱世。因为无能为力。所以,无以排遣时,便只好选择一种卑微且骄傲的生活方式。

于是,背负着那些“毫无用处”的学问,在惆怅迷惘中醉生梦死。

于是,仰仗着祖上留存的还算丰厚的家产,奢靡挥霍着,直至衰败。

她他的断章

1915年。

张志沂和黄素琼(后改名黄逸梵)在一片华丽的喜气中,结为连理。

彼时,他们是一对璧人。十九岁的好年华,金童玉女,又都是名门之后,端的让世人艳羡。

想当年,红盖头下,他们深情对望间,亦曾生发出浓稠得化不开的情意。他欢心、喜悦;她亦娇羞。

生于大族之家的黄逸梵,家世是不输张志沂的。

其祖父黄翼升,乃是清末首任长江水师提督。当年,曾和李鸿章一起在曾国藩的麾下领军,说起来,也渊源颇深。其父黄宗炎,亦不辱家门,成年后位居南京军门之位。这样的黄家,在南京府可谓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

而黄逸梵,是美丽的。看她的照片,黑白的,却清晰地看到一张清秀的脸,一双深邃的眸子。最令人动容的,还有那眉宇间隐约着的那抹孤傲。

一身潋滟风情,是沾染着浪漫情怀的。

看着这样的黄逸梵,会不由得想起爱玲来。我想,她那自我的贵族气息浓郁的傲骨,多半源于母亲黄逸梵。

跟满腹经纶、整日活在过往辉煌里的张志沂相比,黄逸梵无疑是新的。无

论气质、思想,皆是新的。

尽管张志沂也甚喜外来“文明”。比如,他喜欢吃国外进口的芦笋罐头,喜好各种新款轿车,亦翻看翻译的萧伯纳的小说,甚至还给自己取了个时髦的洋名字“提摩太·C·张”。然而,这都是皮,跟骨子里流淌着新式思想的妻子相比较,他仍是旧的。旧得如同是腐朽了的氤氲着前清气息的香炉。

而黄逸梵则不同。虽然她裹了一双标志着“旧式文化”的小脚,她的思想却在西式文明里驰骋。她喜欢外来事物,崇尚自由,推崇西式教育,若外国人般豁达处世。据说,她还拜师学习油画,常跟徐悲鸿、蒋碧薇这样的前沿社会名流交好。

她过的,完全是阳光潋滟、明媚的日子。

试想,这样的女子,断是不可能安静地在一个满清遗少的家里做少奶奶的。更何况,张志沂日趋沉沦。

胸无大志不说,还沉溺于酒色烟榻之中。整日里,在屋内吞云吐雾;闲时,纳妾嫖妓。并且,挥霍无度。

这,大大伤了她这位新生代女性的心。

渐渐失望,直至心冷。但,身为女子,亦想要真心和一个男子相伴终老。所以,她曾试图劝诫他。然而,努力过之后,终明白一切都是徒劳。根深蒂固的遗少风气,早已将其湮灭,挽回不得。

由是,冷掉的心生了满满的怨恨。爱玲曾如是说过:“我母亲还有时候讲她自己家从前的事,但是她憎恨我们家。当初说媒的时候都是为了门第,却葬送了她一生。”

心灰意冷。

离散,成了必然。

在爱玲四岁那年,她终借口陪小姑子张茂渊出洋留学而远走他乡了。

至此,她和他的故事,断了章,再没延续。

 

只是,这着实害苦了那一对幼小儿女。儿子张子静,一生清冷、阴郁;女儿张爱玲,一生孤傲、寡淡。

关于弟弟,爱玲曾写过一篇《茉莉香片》,来将他的生活状态描摹,在里面我们看到了一个阴郁懦弱到有点变态的人,一个精神上的残疾人。

而她自己呢,在她的回忆中,我们可能能够窥探一二。她长久地回忆着父母在她三岁时合力看护她的伤寒症的情景,并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靠着这点幼年的模糊回忆来温暖自己冷寂的心。

而曾经,她和弟弟一起,共同面对着父母的争吵,无助无依。据她回忆,每当父母吵架的时候,佣人都会把她和弟弟领到一个阳台上。然后,她和弟弟就在阳台上静静地骑着自行车。那个时候,她就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想必,比她还小两岁的弟弟,更是如此。

这样的伤害,注定要追随爱玲一生。她曾说过:“生于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贰·黑暗里的橙红色岁月

氤着旧时苔藓的深宅中

小小的她,孤独地站在阴暗长廊的日影底

眺向远方的清澈双眸

蕴满了哀伤

她,仿似看到了自己苍茫的未来

就那样狠心地故意将自己扔在一种暗灰而将那曾经—

温暖的橙黄岁月、快乐的朱红回忆

慢慢紧缩成心口

苍凉的痛

天津·童年的光

1

生在“头上搭了竹竿,晾着小孩的开裆裤;柜台上的玻璃缸中盛着‘参须露酒’;这一家的扩音机里唱着梅兰芳;那一家的无线电里卖着癞疥疮药;走到‘太白遗风’的招牌下打点料酒……纷纭,刺眼,神秘,滑稽”热闹上海的爱玲,最初的关于家的记忆,却来自天津。

那是段温暖朦胧、橙红色的甜蜜岁月。

就如同她在《童言无忌》中说过的那般:“童年的一天一天,温暖而迟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上晒着的阳光。”

而那时,她也真的赶上了张家仅剩的那一点点浮华世家的奢华与物质。那些带着历史痕迹的——斑斓的古董、多而杂的银器什物、几代流传下来的实木家具、水印木刻的信笺、线装的古典书籍……在在显现了某种奢华。私人轿车、专用司机、各房配备的佣人……则在在显现着这是个物质的家。

这个位于天津英租界的家,同样是一座阔绰的深宅大院。亦是祖产,是当年张佩纶续娶李菊耦时购买的。

爱玲,是两岁的时候来到这座宅院的。

那一年,父亲张志沂因与同父异母的大哥张志潜不和,便举家从上海搬迁到天津。并且,借亲戚推荐在天津津浦铁路局谋得了一个英文秘书的职位。

那一年,张爱玲还不叫“张爱玲”。叫张煐,英文名字Eileen

天津的生活,至为富足。仰赖着祖上的富裕,他们过着的是一种处处可见优裕物质和阔绰排场痕迹的奢华生活。就如她的弟弟张子静后来的回忆:“那一年,我父亲二十六岁,男才女貌,风华正茂。有钱有闲,有儿有女,有司机;有好几个烧饭打杂的佣人,姊姊和我还都有专属的保姆。那时的日子,真是何等风光啊!”

在爱玲的记忆深处,这段日子亦是美好的、温情的。

那时,每天早上她都会被佣人抱到母亲的铜床上去,趴在方格子青锦被上,跟着母亲不知所云地背唐诗。经常显得不快乐的母亲,到最后常常会被逗乐。下午,则是她认字的时间,认会两个字就会得到两块爱吃的绿豆糕。

最为快乐的,是在后院的美好时光。不用背唐诗,不用认字,只随着小孩子的心性自由自在地玩耍着。或在秋千上放飞一段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或穿着白底小红桃短纱衫,大红裤子,坐在一张放在阴凉中的小板凳上,喝着满满一碗祛暑的淡绿色“六一散”;或看一本谜语书;或唱几首童真的歌谣。

陪着她在后院度过如此美好时光的丫环,是个高大的人儿。她清楚地记得她的额上有一个疤。她亲切地唤她作“疤丫丫”。这是她记忆里,带着暖意的可爱人儿。另外,还有一个她唤作“毛物”的佣人。

那时,在院子的天井的一角架着个青石砧。“毛物”便经常用毛笔蘸水在那上面练习写字。“毛物”长得清秀瘦小,却是个通文墨、心怀大志的人。爱玲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常常讲精彩的《三国演义》给自己听。在《私语》中,爱玲明确地写道:“我喜欢他,替他取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叫‘毛物’。”

“毛物”的妻子,因此被她唤作“毛物新娘子”,简称“毛娘”。生着红扑扑鹅蛋脸、水眼睛的毛娘,在她看来一肚子的“孟丽君女扮男装中状元”,是个非常可爱然而心计很深的女人。然而,因为“毛物”的缘故,小小年纪还不知世事的她并不反感她。在她心底深处,只知道他们是可爱的一家。又因他们是南京人,乃至于多年后,她都对“南京的小户人家有着一种与事实不符的明丽丰足的感觉”。

后来,他们一家脱离了爱玲家,独自开了个杂货铺子。女佣们便经常领了她和弟弟去照顾他们的生意,努力地买几只劣质的彩花热水瓶,在店堂楼上吃茶和玻璃罐里的糖果。而这些,在爱玲的记忆里,便有了一种丰足的感觉常存。并且,经久深刻。

 

这样无忧的日子,真是美好惬意呀!正如她后来写下的句子“橙红色的岁月”那般,散发着的是让人倍觉温暖的浓浓质感。

多年后,即便心满溢了苍凉的爱玲,仍温情地在自己的《私语》中如是细微地将这些记忆写下:

第一个家在天津。……

有一本萧伯纳的戏:《心碎的屋》,是我父亲当初买的。空白上留有他的英文题识:

天津,华北。

一九二六。三十二号路六十一号。

提摩太·C·张。

我向来觉得在书上郑重地留下姓氏,注明年月,地址,是近于啰唆无聊,但是新近发现这本书上的几行字,却很喜欢,因为有一种春日迟迟的空气,像我们在天津的家。

 

院子里有个秋千架,一个高大的丫头,额上有个疤,因而被我唤作“疤丫丫”的,某次荡秋千荡到最高处,忽地翻了过去。……

 

天井的一角架着个青石砧,有个通文墨,胸怀大志的男底下人时常用毛笔蘸了水在那上面练习写大字。……替他取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叫“毛物”。

……

我知道,这时期的爱玲,是一个讨人欢心的千灵百巧的可爱小女孩。住在天津的老宅子里,因还无识世间炎凉,而乖巧灵秀。我亦喜欢这时期的爱玲,是如此的温暖凝静,如此的无忧无虑。

能一直如此,多好。

天津的老宅子,一砖、一瓦、一木、一梁间,着实都蕴藏在她心深处。那些透着旧而腻的贵气,那些为簪缨之族涂抹了殷实的“橙红”底色,在在都入了她的心,她的骨骼。

于是乎,那些人,那些事,在经年后,久久地让她记忆丰满、富足。好的,坏的,都如是。

由此,她涓涓地写下一篇情意绵延的《私语》,将这些过往记述。

由是,我们看到了,领她的佣人“何干”,领弟弟的“张干”,以及不争气、多病的弟弟和小小的却敏感的她。他们,在历史的回音里,周旋、回走。

“用手去揪她颈项上松软的皮—她年纪逐渐大起来,颈上的皮逐渐下垂;探手到她颔下,渐渐有不同的感觉了”。“小时候我脾气很坏,不耐烦起来便抓得她满脸的血痕”。这是她回忆里,对待照看自己的“何干”的场景。

毕竟是大家小姐,被娇惯得有些任性、乖张。

我看到这样的片段,无法体会是什么样的滋味。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是—她所有的异于外人的性情,都是为着锻造一个日后的当代文坛上独一无二的人。

对于照看弟弟的“张干”,她亦不客气得很。张干,裹着小脚,伶俐要强,处处占先,因为带的是个男孩。而带着自己的何干,从心底觉得虚,便凡事都让着她。

敏感若她,有着浓重重男轻女论调的张干,使她早早地就想到了男女平等的问题。在暗暗督导自己“要锐意图强,务必要胜过我弟弟”的同时,常常和张干展开激烈的争战。她自是脾气暴烈,常常把张干气得七窍生烟。某一次,张干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这个脾气只好住独家村!希望你将来嫁得远远的——弟弟也不要你回来!”她仿似能够从抓筷子的手指的位置上预知她将来的命运,并且如是说过:“筷子抓得近,嫁得远。”

而那时的爱玲,确也真的抓筷子抓得很近。

不知,是否中了张干的“咒语”,还是其他,成年后的爱玲也真的嫁得很远、很远,远到了大洋彼岸。而且,终生和弟弟张子静“疏离”着。

在爱玲的记忆里,“我弟弟生得很美丽,我一点也不。从小我们家里谁都惋惜着,因为那样的小嘴、大眼睛与长睫毛,生在男孩子的脸上,简直是白糟蹋了。”(张爱玲《童言无忌》)

记忆里,他们是彼此的玩伴。他们经常一起高高兴兴做游戏,分别扮演《金家庄》能征惯战的两员骁将,一个唤作月红,一个唤作杏红。爱玲擎着一把宝剑,子静端着两只铜锤。永远是黄昏时分,他们趁着月色翻过山头去攻打蛮人。路上偶尔杀两头老虎,劫得老虎蛋(巴斗大的锦毛球,剖开来像白煮鸡蛋,可是蛋黄是圆的)……常常弟弟不服姐姐的调派,因而争吵起来,弟弟是“既不能命,又不受令”,无奈她因爱怜弟弟的秀美可爱,只好让着他,给他个编故事的机会,往往没等他说完,她就已经笑倒了,在他腮上忍不住吻了一下。

依稀仿佛,我听到了那亢奋的稚嫩的呐喊声,在橙色的夕阳下回旋。

这久远的散发着桃花儿馨香的童年记忆,暗揣着爱玲对弟弟子静的喜欢。他的秀美,他的笨拙,在还不谙世事的爱玲的心里,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有趣。

然而,随着时光的推移,随着她的长大成人,随着子静碌碌无为“虚弱无奈”度日子的无所欲求,让爱玲记起了他的没骨气来。于是,经年后,她在自己的《私语》里,如是写道:“我弟弟实在不争气,因为多病,必须扣着吃,因此非常的馋,看见人嘴里动着便叫人张开嘴让他看看嘴里可有什么。病在床上,闹着要吃松子糖—松子仁舂成粉,掺入冰糖屑—人们把糖里加了黄连汁……他吮着拳头,哭得更惨了。”

我想,有了这样记忆的爱玲,应该是对这个自小喜欢的弟弟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吧。生

命里,爱有多种。“怒其不争”,亦是一种。

像爱玲这般。

早慧的爱玲,是至为敏感的。

随着年龄的渐长,她竟从那时岁月里看出了“悲凉”的端倪,并且有了深刻的自我辨识,及深的“伤感”。

为了把她培养成“兰心蕙质”的名门闺秀,父亲张志沂专门为她请了个私塾先生。于是,她无忧的童年生活,便被埋没在一天到晚摇头晃脑背书的一成不变中了。

慢慢地,她生了倦怠之心。而后,在背不出书的时候,并生了深的厌倦。

而让她记忆深刻的厌倦,是那一年的一个未赶上迎接的新年。

——为了用功背书,在除夕夜她还在熬夜背诵。照顾她的佣人看她熬夜辛苦,便没有按照她的嘱咐早早喊她起来迎新年。因而,在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鞭炮早已经放过了。由是,这样的错过,让她生了最早的“伤感”和“悲凉”之心。

她,原是这般的爱热闹,这般的爱完满。

这样的错过,亦让她一辈子记忆于心头。你看,在多年后,她在满溢着记忆的《私语》中,还如是伤感地写下这样的句子:“我觉得一切的繁华都已经成了过去,我没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来,最后被拉了起来,坐在小藤椅上,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时候,还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赶不上了。”

爱玲的伤感,还体现在某种大人似的感官上。她言:“小时候常常梦见吃云片糕,吃着吃着,薄薄的糕变成了纸,除了涩,还感到一种难堪的怅惘。”

还有,某次张干买了个柿子,因为太生,就先收放在抽屉里了。隔两天,她就去开抽屉看看,并渐渐疑心张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由于一种奇异的自尊心,又憋着性子不去问她。日子久了,柿子烂成一泡水。她觉得是这样的惋惜,以至于在写回忆录《私语》时,还在惋惜着。

我知道,不能再有“松子糖装在金耳的小花瓷罐里。旁边有黄红的蟠桃式瓷缸,里面是痱子粉。下午的阳光照到那磨白了的旧梳妆台上”的温暖感受的爱玲,之所以渐渐觉得世间“荒凉”,生了美好事物虚无、握不到手心的怅惘心思的爱玲,跟父亲有着至深的干系。—那终日烟雾不散的烟榻与烟灯,那郁郁不得志醉生梦死的过活,那旧式的腐败与挥霍……在在都入了小小的敏感的爱玲的心。

她总是在半明半昧的午后,站在父亲的烟榻下,嗫嚅着小声提出自己的要求。而父亲,则多是半睡半醒地爱答不理地回着她。那刻,她便觉到—进父亲的房间,好似游了一回太虚幻境,再出来时,恍如隔世。

也难怪了,她记忆里的童年就有了“有阳光的地方让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这样悲凉的感受。

话说,这样的童年确实阴郁,若旧上海的阁子楼,偶尔有阳光照进来,也被灰尘遮挡得细碎而灰暗。

然而,她这童年并非畸形。种种悲凉、怅惘,皆不过来自她敏感的心性。

亦未尝不好。她后来的写作的灵感妙想,也多源自她当时敏感的心性。 

 

母亲·鸢尾女子

母亲黄逸梵,在爱玲波折的一生中,始终若鸢尾一般蛊惑着她。

黄逸梵,端的是美。

她,敏感优雅,身材窈窕,体态轻盈,高鼻深目,薄薄嘴唇。像个外国人,似拉丁民族的那种。可能有南洋混合血统的缘故吧,她头发不黑,肤色不白,浑身散发出一种罗曼蒂克的气质。

同时,她是个新潮时尚的女性,极其爱美,虽然缠着不相称的小脚。

作家安意如在写到她的时候,看到窗外有一树的桃花映入。于是,便甚觉她是那《诗经》里说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女子。是美得让人忍不住悸动,并生有一种崔护看见桃树下女子时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悸动惊艳之心。

这样的女子,姑且不说她是爱玲的母亲。单单因为这样的美,便入了爱玲那爱一切美丽灿烂物事的心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便成诱惑,如同盛放在幽暗角落里馨香馥郁的大朵鸢尾花,幽幽淡淡间散发着蛊惑的气息,氤氲在爱玲的头顶处。那时,她总是乖巧地坐在母亲房间的一隅,仰着脸看漂亮的母亲梳妆,并表露出万分羡慕的样子。有时,她也会绕在母亲身边,踮着脚,努力地想把每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母亲每每戴上那对闪着小钻的耳坠,头发梳成美丽的S形时,她都会突然地趴到母亲怀里,把小小的脑袋深深地埋进去。她,觉得母亲是这样的美!

拥有这样情怀的她,大约三岁的样子。

不过,母亲那张精致的脸,那股冷傲的神情,却在那时就镌刻于她小小的骨骼里去了。多年后,我们看到了一个被著名华裔女作家於梨华形容的爱玲:“她穿一件暗灰薄呢窄裙洋装,长颈上系了条红丝巾,可不是胡乱搭在那里,而是巧妙地协调衣服的色泽及颈子的细长。头发则微波式,及肩,由漆黑发夹随意绾住,托住长圆脸盘……我不认为她好看,但她的模样确是独一无二。”我

想,能如此“独一无二”出众着的爱玲,跟拥有独特审美的黄逸梵不无干系。说白了,没有黄逸梵,就没有张爱玲。她,流淌着她的血液。她们,骨血相连。一刻都不曾分离。

她的一举一动,都深深地影响着爱玲,且影响了一生。

虽然,爱玲认定自己不可能成为张恨水笔下那种“清清爽爽穿件蓝布罩衫,于罩衫下微微露出红绸旗袍,天真老实之中带点诱惑性”的女子,但是,拥有着江南水乡之秀美、天生爱打扮的母亲,却深刻地影响着她。她一生都喜欢做衣服,常常像母亲那样在“绿短袄上别上翡翠胸针”。

她亦甚觉母亲的“衣服是秋天的落叶的淡赭,肩上垂着淡赭的花球,永远有飘坠的姿势”。她是如此的迷恋着这姿势。

所以,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暗下了决心:“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十六岁我可以吃粽子汤圆,吃一切难于消化的东西。”为了若母亲那般的美,为了若母亲那般的小资,为了也成一朵媚惑的鸢尾花,她已经等不及长大了。可是,越是性急,越觉得日子漫长、难挨。

母亲不以为意,对她的这渴望及迷恋。

她,依旧在装着玻璃窗的狭窄的小阳台上的一张小书桌前,精细地描涂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时是夏天,天气阴霾幽暗。照片是她和爱玲的合照。她手拿着一支细瘦的黑铁管毛笔,在水彩画颜料盒里,轻轻蘸了她想要的颜色,然后将站在她身边的爱玲的嘴画成了薄薄的红唇。之后,将衣服染成了鲜艳的蓝色,一种介于阴冷和明亮之间的孔雀蓝。

自此,爱玲的一生竟然如此的被勾描开来。

我始终认为,爱玲和黄逸梵都是孤傲着的蓝色鸢尾花。

清冷而傲骨。

阴霾有雨的天气,我翻开一本花语的小册子,看到蓝色鸢尾的花语:代表着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精致的美丽,可是易碎且易逝。

爱玲的一生,且不必说。

翻阅黄逸梵的一生,是可清透地窥看到她那易碎、易逝的宿命。1894年,清末首任长江水师提督黄翼升不幸离世。他的儿子黄宗炎承袭爵位,奔赴广西出任盐道。未承想,黄宗炎赴任一年不到便染瘴气而亡故。这个将门之子,在有生之年时因原配无法生育而未能拥有子嗣。所幸,在他赴任前,家中长辈为他从长沙家乡买了个农村女子做妾,而此妾在他离开之前,有了身孕。

1896年,那个妾在他过世不久后为他生下了一男一女的双胞胎。女孩便是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本名黄素琼),男孩则是张爱玲的舅舅黄定柱。

宿命仿似在那时就已做了安排。

逸梵出生后便由大太太亲手抚育。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没能逃脱“裹小脚”的命运,接受着最残酷的豪门高墙内的桎梏般的礼数教导。生活在那个散发着陈旧腐朽气息的家中,如履薄冰。可以说,她的童年生活是寂冷的。

接下来是成婚。当年张志沂的家人托人来提亲时,她原是不答应的。但是,终无法拗过那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年代,而嫁与了同是豪门公子的张志沂。起初,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倒也是段好姻缘。而且,他们也有过一段恩爱的日子。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志沂慢慢显露出遗少的恶习。骨子里有着新式思维的她,渐渐不能忍受了,并自我滋生出一份清冷不被羁绊的凛冽个性。心底,亦渐渐地生出逃离的念头。并且,在一天比一天更甚地不能忍受张志沂的浪荡与颓唐中,逃离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地让她渴望。

诸如母性、妻性这样太陈旧的套数,已无法将她套住。她仿似天生就对这“人母”、“人妻”有着原始的抗体,并恰当地与之保持着距离,生怕这世俗的生活、生计的污水不经意间泼了一身般。

因此,在爱玲四岁的时候,她毅然决绝地离开了吸食鸦片、嫖妓、娶姨太太、无所作为的他,离开了那个终日氤氲着旧时苔藓味的腐朽的家,陪着远洋留学的小姑子去了国外。

外人看来,这样撇下一双儿女离开的她,是个清冷的女人,心性太过于坚硬。

然而,于我看来,不愿在青苔丛生的深院里霉锈了青春的她,是至为令人艳羡的。

1924年,时年将名字“黄素琼”改为“黄逸梵”的她,以监护人的名义伴着小姑子张茂渊留洋到英国。在前往英伦的客船上,她轻启朱唇,吐出“黄逸梵”三字时,她的人生就此开启了独属于她自己的孔雀蓝时代。

在伦敦,卷发的她,着一件及膝的蓝绿外套,开始学习油画。高鼻深目的她,混在一堆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中间,并不觉突兀。

她亦学她爱着的歌唱。肺弱的她,哼唱起来竟像吟诗。她总是抱歉地笑,娇媚地解释,但是仍孜孜不倦地学着。

她是心存“文艺情怀”的优雅女子。

她,亦是社交上的高手。长相美艳,又有见识的她,如同鱼儿在水中般畅游在不同的社交场所。

而她踏着她的三寸金莲,将英伦的岁月,过得飞扬、放恣。曾经,她和胡适同桌打牌。她,希腊式的风情,使得她成了麻将桌上的尤物,一时所向披靡。曾经,她和小姑子联袂到瑞士的阿尔卑斯山滑雪,她这小脚的嫂子竟比大脚的小姑子滑得还要好。

只是,她虽远在他国,心,还是有柔软的部分留在了那个氤氲着苔藓味道的家中了。那一天,她收到了张志沂的一张小照,上面一首七绝:“才听津门金甲鸣,又闻塞上鼓鼙声。书生自愧拥书城,两字平安报与卿。”这蕴藉着相思之情的古体诗,让她的心悸动了。那“画眉深浅入时无”的新婚光景,便宛如在了眼前。

于是,回来。

可是,回来那个家依旧,那个男人依旧。她,彻底心灰意冷了。

1930年,她便做出了离婚的决定。

秋季,她再次为心插上翅膀,飞到法国。

这一次,感情上她再无牵无挂。这一次,她决意谋获一段想要的爱情。

很快,她认识了一位英俊挺拔的美国人,做皮件生意的。接着,他们相爱。接着,她变卖古董,筹资让他去新加坡做皮革生意。接着,新加坡被日本占领,他不幸被炸死。

这成了她心底刻骨铭心的痛。

可是,生活还得继续。于是,她独自苦撑,逃难到印度,并做了印度首任总理尼赫鲁两个姐姐的秘书。后来,她到了马来西亚侨校教了半年书。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漂洋过海到达的城市伦敦,并在此定居。

1957年,始终漂泊在外的她于病痛中,孤独地死去。享年六十四岁。

而此时身在美国的张爱玲,苦于贫困,未能买起一张飞往伦敦的机票,去看她最后一眼。

我想,这些于她已不甚伤情了吧。在她孔雀蓝般质地的精神世界里,早已置这些于身外了吧。因为,在她血液里流淌着的,始终是那一抹神秘的不染人间烟火的清冽、纯净的孔雀蓝。

鸢尾一般。

 

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定位,爱玲和母亲黄逸梵之间的爱。

从来,我都觉那种爱是暧昧的,模糊不清的,无以辨认的。

但是,那日看了这样的句子——1957年,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在英国去世,她的遗物远渡重洋运到张爱玲家中。爱玲看着那一口大木箱,始终不敢打开,她怕打开她和母亲的温暖记忆。于是,明白母亲黄逸梵在爱玲心中的重量了。

那种,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她虽然始终远在爱玲的世界外,但是,她却给过爱玲一段可以温暖一生的橙红色快乐时光。

那是一段“有狗,有花,有童话书,家里陡然添了许多蕴藉华美的亲戚朋友。我母亲和一个胖伯母并坐在钢琴凳上模仿一出电影里的恋爱表演,我坐在地上看着,大笑起来,在狼皮褥子上滚来滚去”的日子。

在国外学了十八般武艺的她,还开始教爱玲学画、学钢琴、学英文,为锻造一个时代的淑女努力着。

岁月,竟见了静好。

爱玲,亦开始显现出自己聪明早慧的一面,开启了她才女的历程。

然而,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仍无法调和。争吵时在。最后,终于还是离婚了。

即便是离开了家,她仍是为着给她争取读书的权利而和张志沂争执不休。她,定是要她接受新式的教育。她,定是要她摆脱掉那“遗少式”的腐朽桎梏。最后,在她的努力下,母女两人手牵着手,偷偷地去了黄氏小学报了名。

看得出她是爱爱玲的。

不过,不是寻常母亲般那样的骨肉宠爱。

因此,她在某些事情上不给予她宠爱。比如,在爱玲逃家投奔她时,她竟对爱美又要读书的爱玲说出这样的话:“如果要早早嫁人的话,那就不必读书了,用学费来装扮自己;要继续读书,就没有余钱兼顾到衣装上。”

确也是人生至理——这世上端的无两全的世事,人是要学会抉择的。

此外,她还凌厉地告诉爱玲如何自立:“要读书,我虽可帮你拿学费,但总得你自己拿定主意。这一去,总没有回头路。前途是你自己的,不能事事都让我帮你安排,要争取要放弃,你自己要想清楚。”

回头看,这话虽不顺耳入心,却也锻造了一个独立自强的爱玲。多年后,无论顺境逆境里,爱玲总能刚烈地走过。

她又爱算经济上的账——“一直怀疑为女儿牺牲是否值得”,活得过于“清醒”。这,让敏感的爱玲察觉到了。

爱玲,便对她也冷冷的。后来,爱玲曾如是回忆过:“常常我一个人在公寓的屋顶阳台上转来转去。西班牙式的白墙在蓝天上割出断然的条与块。仰脸向着当头的烈日,我觉得我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着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这时候,母亲的家不复是柔和的了。”

可是,骨子深处却是眷爱的,她曾这么说过:“看得出我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后来,在回忆录《私语》中,她还写下了这样眷念满满的句子:

“不久我母亲动身到法国去,我在学校里住读,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无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

如此,任谁都看出了爱玲对母亲的爱了。

在那一段日子里,她在留着母亲空气的姑姑家里,亦深觉得纤灵的七巧板桌子,有了轻柔的颜色。她,在用自我的方式思念着母亲。

我素来认为,靠文字吃饭,曾相恋、后离异、再远走异国,颠沛流离着却始终不曾被生活打倒的爱玲,所仰赖的便是被母亲黄逸梵锻造出来的种种能力,以及承袭下来的母亲黄逸梵身上那股子独立凛冽的如同鸢尾般的性格特质。

如是,没有母亲黄逸梵,便没有日后傲骨的爱玲。

不是吗?

 

父亲·旧时遗少

读爱玲的小说《心经》时,是个夜凉如水的晚上,蜷缩着,将暖气开到最足,却仍是感到深深的“疼痛”以及“毛骨悚然”的冷意。那清淡的笔调下,隐藏着热烈到惨烈的感情,而且还是一个女孩子和自己父亲相爱的感情,一再让我不能自已。

我不知道,该如何界定这样的情感。那文字中淡淡晕开来的全然都是不同寻常的悲喜,并且已经完全刻画到骨子里去了,且渐次于时光中渗透进骨髓。

不由得,想到了爱玲和她的父亲来。

爱玲,曾亲口说过,自己的小说,大多有所本。而这篇小说的原型,我便自作主张地认为是爱玲和父亲了。虽然,我的臆断主观了些;虽然,生之现实里,若小说中女主角许小寒那般激烈到惨烈的爱之情爱玲未曾有,但是,我清楚地知道,爱玲和许小寒一般的那种和父亲之间的骤冷骤燃、被阻滞了的爱是大相同的。

请,随我回转过头来,我们细数那些年里,他们之间的交集。即知。

在爱玲的童年里,父亲是个重的、满的成分。因为,四岁那年,母亲的离开,让她心底没了她的概念。她曾在《私语》中如是说道:“最初的家里没有我母亲这个人,也不感到任何缺陷,因为她很早就不在那里了。”并且,她对她还产生了怨恨。

多年里,她始终记得母亲离开她时的情形——那天,船要开了,可是母亲不舍得离开,便一直伏在竹床上痛哭。佣人几次来催说已经到了时候了,她像是没听见,他们不敢开口了,于是把爱玲推上前去,教她说:“婶婶,时候不早了。”(爱玲算是过继给另一房的,所以称父母为叔叔婶婶)但是,伤心着的她也不理会爱玲,只是一个劲地痛哭。爱玲,就呆掉了,不晓得做什么好了。并且,觉晓了母亲抛弃了自己,心底就升腾起很深的退缩及沉默来。

多年后,这种内心退缩、沉默的性格,与她如影相随,不曾离开过。相对的,母亲离开的情形,也那样影在心底了。

而父亲,在那时虽有恶习,却是很疼爱她的。由此,父亲这个人便充满了她的童年世界。她,亦觉得没有母亲的家,跟父亲在一起的家,也是好的。

她自小就表现出一种勤奋好学的样子来。这深得父亲张志沂的喜爱。于是,饱读诗文的他便给她念诗、教她读书,耐心地给她很幼稚的作文做眉批、总批,并且还将这很幼稚的作文装订成册。

看得出,他对自己天赋斐然的女儿的珍爱。

而在爱玲的生命里,也因此有了一段对她而言弥足珍贵的父女俩并头谈书论文的温馨时光。

后来,爱玲的弟弟张子静在回忆姐姐的文章中亦给世人展现了这段温馨时光的入心画面:

我父亲看出这个女儿有创作的天分。我父亲虽有不良的嗜好,但也很爱看书。他的书房里有中国古典文学,也有西洋小说。姊姊在家的时候,没事就在书房里看书,也常和父亲谈一些读书的感想。父亲鼓励她做诗、写作;他那时也已看出这个女儿有文学创作的天分。姊姊在他指导之下,也真的写了一些旧诗。有几首父亲很满意的,亲友来访他就拿出来给他们看。

还有一次寒假,她仿照当时报纸副刊的形式,自己裁纸和写作,编写了一张以我家的一些杂事作内容的副刊,还配上了一些插图。我父亲看了很高兴,有亲戚朋友来就拿给他们看。“这是小煐做的报纸副刊。”他得意地说。亲戚朋友当然也夸奖了姊姊的创作才华。

关于这样的温馨,我不再言说太多。亦写过爱玲生平过往的安意如觉得,“没有张志沂也就没有爱玲的文才惊世”;认为“他为她打下的文学根基,与黄逸梵赋予她的个性一样,皆惠泽了爱玲的一生”。

那些年里,他像所有希望“女儿成凤”的父亲一般,带领着小小女儿在知识的海洋里畅游;亦像所有为“天赋斐然的女儿”骄傲的父亲一般,将小小爱玲如影子般地带领在身边,以示夸耀。

彼时,他亦是个将女儿视为珍宝,珍爱、疼惜着的好父亲。

他,带她去咖啡馆、去夜总会、去吃高级甜点,甚而还带她到妓院(让她坐在妓院的客厅里,找个女人陪伴着)。

这样的疼爱。

这样的相依。

便让爱玲,即使没了母亲的陪伴,也很享受这种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了。而爱玲对于这样的父亲,渐也产生了一种依赖的感情。在她的生命里,父亲是她爱的所有寄托,亦是生之支柱。

由我看来,隐藏在爱玲心底的似许小寒那般的恋父情结,亦是自那个时期延绵而来的。

由爱生恨。这是爱情上的道理。

对于有着如同深海般恋父情结的爱玲而言,对父亲因爱而产生了恨意自是可理解的。

最初的恨意,来自父亲的再娶。

那年,在天津混得声名狼藉的父亲,痛定思痛下,给远在英伦的母亲写了封悔改的信,承诺戒毒、发誓不再娶妾。为了开始新生活,他亦带着一家老小从天津搬回了上海。

彼时,1928年。爱玲八岁。

念旧情的母亲黄逸梵,随即飞回来了。

他们一家,又搬回到宝隆花园的一所欧式洋房。多慧、贵气、美丽的母亲,带来了散发着阳光味道的音乐、绘画、戏剧。这让爱玲深深产生了“有狗,有花,有童话书……家里的一切都认为是美的顶巅。竟连不甚谐和的蓝椅套配着旧的玫瑰红地毯,也让她联想到英格兰下的浪漫—蓝天下的小红房子,法兰西青色的微雨”的美好意象。

母亲将父亲送到医院戒毒后,就开始让人装饰爱玲和弟弟的房间。卧室的墙壁,就按着她的意愿漆成了“橙红色”。“橙红色”,是她所爱的颜色。她觉得,这颜色至为温暖,竟然在自己作画时也刻意地将这种颜色作为背景色。

这是段被她称为橙红色岁月的好时光。

她,如此的满足及迷恋着。

然而,不争气的父亲,终还是因为禁不起诱惑以及自私,将这份美好打碎。

他又抽起了鸦片,不仅如此,他还愚蠢地“压榨”妻子黄逸梵的钱。以为这样将黄逸梵的钱逼光的话,她就想走也走不掉了。然而,受过西方教育的黄逸梵,自是不会吃他这套,而与他据理力争。

争吵,便成了家常便饭。

最后,黄逸梵厌倦了这种无休止的争吵,决然地跟他离了婚。

清冷地面对了这一切的小小的爱玲,对家庭竟有了疏离感。

母亲离去后,父亲很快决定再娶。

知晓这消息后的爱玲,突生了嫉恨意,她如是写道:“姑姑把父亲要再娶的消息告诉我,当时是在一个小阳台上,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觉得如果我的这个继母就在我的眼前,我就会把她从这个阳台上推下去,让她摔死掉。”

这样的嫉恨,并不全然替母亲黄逸梵而生。实际上,是觉得那个“继母”生生抢走了曾与自己相依的父亲。

她获得父母的温情本就稀薄。如此,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再加入,她便更没有温情可获得了。只是,大人的事情,怎是她一个几岁的孩子可以阻拦得了的。父亲再娶,最后还是成了改不掉的事实。

随着继母的到来,她渐让自己长成了一株病态的水仙花。有着自恋、自卑、自爱、自私的病态性格。而随着这种病态的加重,她和父亲间的那份默契融洽的感情,也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如同一只曾经精美的瓷瓶,被摔碎在地,光弧划过,碎片飞溅。

对父亲的恨意,也在埋怨他娶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中滋生了。

她将父亲的世界化为这般:“有我父亲的家,那里什么我都看不起,鸦片,教我弟弟做《汉高祖论》的老先生,章回小说,懒洋洋灰扑扑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属于我父亲这一边的必定是不好的……”

她决定再度搬家到她出生的那所老洋房里,浮动着的空气是模糊的,游荡着的气息是凄凉的。她说,有太阳的地方使人瞌睡,阴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凉。这片之前就没有任何记忆的老房子,现今对她亦没有任何美好记忆可言的老房子,是一个奇异世界。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实在不喜欢得很。甚而,她变得恍惚,生出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那件让她一生耻辱、对父亲恨意更深的事情了。因为恨意颇深的缘故,她亦曾在《私语》中不惜笔墨地将那一场景还原、呈现:

沪战发生,我的事(留学的事情)暂且搁下了。因为我们家邻近苏州河,夜间听见炮声不能入睡,所以到我母亲处住了两个礼拜。回来那天,我继母问我:“怎么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说一声?”我说我向父亲说过了。她说: “噢,对父亲说了!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她刷地打了我一个嘴巴,我本能地要还手,被两个老妈子赶过来拉住了。我继母一路锐叫着奔上楼去:“她打我!她打我!”在这一刹那间,一切都变得非常明晰,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子,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我父亲蹬着拖鞋,啪达啪达冲下楼来,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觉得我的头偏到这一边,又偏到那一边,无数次,耳朵也震聋了。我坐在地上,躺在地下了,他还揪住我的头发一阵踢。终于被人拉开。我心里一直很清楚,记起我母亲的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所以也没有想抵抗。他上楼去了,我立起来走到浴室里照镜子,看我身上的伤,脸上的红指印,预备立刻报巡捕房去。走到大门口,被看门的巡警拦住了说:“门锁着呢,钥匙在老爷那儿。”我试着撒泼,叫闹踢门,企图引起铁门外岗警的注意,但是不行,撒泼不是容易的事。我回到家里来,我父亲又炸了,把一只大花瓶向我头上掷来,稍微歪了一歪,飞了一房的碎瓷。他走了之后,何干向我哭,说:“你怎么会弄到这样的呢?”我这时候才觉得满腔冤屈,气涌如山地哭起来,抱着她哭了许久。然而她心里是怪我的,因为爱惜我,她替我胆小,怕我得罪了父亲,要苦一辈子;恐惧使她变得冷而硬。我独自在楼下的一间空房里哭了一整天,晚上就在红木炕床上睡了。

第二天,我姑姑来说情,我继母一见她便冷笑:“是来捉鸦片的么?”不等她开口我父亲便从烟铺上跳起来劈头打去,把姑姑也打伤了,进了医院,没有去报捕房,因为太丢我们家的面子。

我父亲扬言说要用手枪打死我。我暂时被监禁在空房里,我生在里面的这座房屋忽然变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墙,片面的,癫狂的。

这一监禁,就是半年之久!

这一监禁,就此成了心底可怕的梦魇!

这一监禁,仇恨的种子自此深种,终生无以根除!

恨。

那种夹杂着痛彻心扉的恨。

就此,在她心底缠绕、盘旋,一生都未曾离弃掉。

而她和父亲间,那一丝原本就稀薄的亲情,也就此消失殆尽。

他们,成了世间最令人倍觉苍凉的宿敌!

素来,对于父亲张志沂,世人看到的皆是爱玲深深的怨与恨。

但是,我知道,事实倒不全然如此。

她和父亲之间,实则如那佛界里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般,是那难念的心经。

在她内心深处,她自是爱着他的。只是,这爱爱得深且隐晦。我前面说过,对于父亲,她是“因爱而生的恨”。正因为爱,所以恨才那么深,深到一辈子成心结,无以排遣、无以遗忘。

再说回张志沂。他身上虽然全是些世家子弟的遗风古韵,读古、赋诗、阅词,但明月清风亦是懂不少。他为爱玲的小说《摩登红楼梦》拟颇见功底的六条回目;对爱玲写出的七绝诗中的“声如羯鼓催花发,带雨莲看第一枝”两句,他亦给予她赏赞及鼓励。

对于这个早慧的女儿,他是很感骄傲的。在心情好的时候,亦娇宠着教她读文阅诗的,时不时还一起评析先生给爱玲眉批圈点过的作文和诗词。只是,陈腐的旧时思维方式,使得他对爱玲的栽培有着限度。就如安意如说的那般:“这大约是张氏一族的家风—与钱财上的精明和糊涂矛盾地并存。”这就让他认为让爱玲认字读书已是恩赐,请了私塾先生给她已足够,至于新式的学堂自是没有去的必要了。

他,这旧时的、没落的世族公子哥,就是这般地被旧时思想禁锢着。旧时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至理,在他那里充分挥发、弥散着。而且,爱玲母亲的优秀、超前,让他惧怕、自卑。他觉得自己无法将神似黄逸梵的爱玲掌控在手心,他惧怕爱玲会和她的母亲一样一去不回;他亦深觉自己养育多年的女儿在轻易间将自己背叛而心系于母亲,他于自卑中愤怒着,于是,放出这样的狠话:“如果你和你母亲一样的话,便打断你的腿。”

这样的他,还真是迂腐得很。在爱情男女中,尚没有谁能羁绊住变了的心,何况这父女之情呢!

这样的男子,不独寂寞,亦是可怜的。

为了排遣失落、失衡,以及失去,终日沉迷在烟榻上,鸦片烟云雾缭绕间,是他不愿清醒的隐晦着的真心意。

对于这样的父亲,一向“做事果敢利落不留余地,亲情友情说断就断”的爱玲,却是深爱的。看她于《心经》中的描述,即可感应到。亦爱恋着爱玲的上海籍女作家淳子亦有篇分析爱玲的文章。她一层层地揭开爱玲对父亲的这份情愫,句句情真意切,入心坎,人皆惊然。但是,道理至真,且合乎情理得紧。

对于父亲,她是因爱而生恨的。

她恨他娶了分享他爱的继母,她恨他为了继母而打了、拘禁了自己。她亦恨自己不能若女子质问情郎般质问他情感的迁徙。世俗的桎梏,是道枷锁,让她的对他的爱成了最隐晦、最难言的那种。如同苦酒,亦如同毒药。饮之,便伤及味感及生命。

于是,在恨中,有了深的伤口,心亦生了深的委屈。

并将这些耿耿于怀。

多年里,她不断地将其涂抹在自己用以疗伤的文字里。第一次,她在英文报上用英文写了一篇《这是什么样的家庭》;第二次,在自己的自传体散文《私语》中予以描述;第三次,在自己的小说《半生缘》中进行演绎;第四次,已是70年代,她于小说《同学少年都不贱》中,再次描述。

她这样的耿耿于怀。成了心经,且无法遗忘。

她忘不了他们一起在天津那栋陈旧而华丽的老房子里相依相伴的美好情景;她忘不了他们一起在童话般的上海祖屋里评书论文的朱红岁月;她亦忘不了他曾经是与她最亲近的男人的事实。有人曾这么说过,女孩如果没有和别的男人的情感交集过,那么,与她最先亲近的男人往往就会直入心底且不可磨灭!

对于生命里时常缺失了母亲的爱玲而言,父亲于爱玲便是这般。

所以,即便恨着父亲,在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晚上,当好友炎樱问起她最怀念上海的什么时,她脱口而出的是飞达咖啡馆的香肠卷!那是父亲常带她去过的地方,那是父亲爱吃的东西。而不是和姑姑住了很久很久的公寓,亦不是和胡兰成散步的静安寺公园。

而在暮年的某一日,忽然翻看旧书,看到父亲的英文体的字迹,刹那之间她就有一种春日迟迟,温暖沉重的感觉。亦说明,父亲早已经久地存在在她的心底深处了。

事实上,她还从现实的婚姻中寻找父亲的影子,如同一种感情的寄托。她一生爱上的,都是比自己年长的男子。胡兰成,大她十五岁;赖雅,大她三十六岁。核算这样的年龄差距时,我不禁要问,她到底爱上的是某个男人,还是某一种情感?

就如《心经》中,小寒眷恋着父亲,对童年的留恋,对母亲的嫉妒、排斥、冷漠,种种情结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眷恋。这是变态的情感,亦是乱伦的情感。爱玲,深知这种情感在现实中无以实现,于是,她以一种“光华耀目的自毁”形式让它在现实中变相实现。一次,嫁给风流薄性的胡兰成;一次,嫁给穷酸命短的赖雅。

只是,这样的嫁诸情感的方式,带给她的最终是千疮百孔的伤害!

如此,不得不让人为她心下恻然。

 

继母·黑暗的刺

1

 继母在爱玲的一生中,始终是一枚隐在黑暗里的肉中刺,红肿肿的碍眼的一小块,冷冷地在多年的岁月中刺痛着她。

对她,最初的最初,爱玲就生出本能原始的恨意来了。

1934年,张志沂迎娶她。当姑姑告诉爱玲的刹那,站在夏夜小阳台上的爱玲就哭了起来。

在爱玲的心中,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母夜叉”似的恶毒女人。

她,给爱玲穿她穿剩的衣服。

这让宣称“八岁我要梳爱司头,十岁我要穿高跟鞋,十六岁我可以吃粽子汤圆,吃一切难于消化的东西”的爱美、物质的爱玲,身心、自尊都受伤。所以,隔了五十年的月亮,在自己的《对照记》中,她还耿耿于怀地记录下这份伤害:“有一个时期在继母统治下生活着,拣她穿剩的衣服穿。永远不能忘记一件暗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都像浑身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地憎恶与羞耻。”

她,将自己的父亲抢走。

自她嫁过来之后,父亲是对她言听计从。她,不知施展了什么妖精之风,让父亲如此。他们一起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地消磨着让人窒息的时光。他们,志同道合地相亲相爱着。这大大地刺激了爱玲,她有了一种深深的被剥夺感,觉得父亲已不属于自己,而只属于她。

这,怎能不让有着严重恋父情结的爱玲,对她生出深深的恨意呢!

她,虐待自己的弟弟。

对于生来就傲骨的爱玲,继母孙用蕃是轻易不敢欺负的。但是,软柿子般的弟弟张子静却不同。于是,为提升自己继母的地位,她以走“严母”路线,用“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谬论,挑拨父亲教训弟弟。这大大地刺激了爱玲那颗敏感的心,两个人之间的裂痕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相互敷衍着彼此。

但是,爱玲清楚地知道,她和继母之间的芥蒂,早已像一只不断充气的皮球,暗暗地,沉静地待在那里。

只等待某一天的爆发。

这一天终将来到。火山喷发般的,势将一切亲情牵系都燎成灰烬。

因爱着爱玲的缘故,我对这个狠心的女人有了八卦之心。追根溯源地搜查着她的过往种种,却发现她原也是个可怜的人。

她,有她的缺失,亦有她的伤痛。她的缺失,源于她的爱情。

年轻貌美如花时,她爱上了穷困的表哥。私下里,两人定下了相爱的关系。但是,这样的爱,自是无法获得家大业大声名亦赫赫的孙家的容许。她原本是曾经两度出任民国总理的孙宝琦家的七小姐。而孙宝琦,当年是出了名的治国治家均清廉严正的,又怎会让她如此自主地和表哥相爱呢!

她亦是痴情女子,便和表哥相约一起服毒殉情。然而,那个男子却是薄性寡情之人,中途反悔。活下来的她,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带着背叛和耻辱,缺失和遗憾,存活在这个无爱的世上。心被伤了,情亦被伤。她成了一个被孤立的疼痛着的边缘人。

不久,为排遣这伤痛,她染上了阿芙蓉癖(吸食鸦片)。自此后,一刻都无法再离开那一席烟榻带给她的温暖。

她是打定主意,这今后的人生只和烟榻相伴了。什么情人、什么归宿,统统都远在她的世界之外,与她无丝毫干系。她安心地在娘家做一个失宠而难堪的老姑娘。

活在如此缺失中的她,久而久之成了个不见天日、身心不健康的人。

三十六岁了,还未曾有男人敢上前过问。

直到那一年,经大哥孙用时介绍,在张家门庭冷落的时候嫁给了张志沂,她才结束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待嫁岁月。

只是,这嫁却让她有委屈,亦生了伤痛的。

和张志沂新婚燕尔那晚,她还对着看新娘的人泰然地说道:“我说没什么好看,老都老了。”现出心安理得的神气来,谁知,只一眨眼的工夫,她便看到了这处新生活中的内里—那是一个团结得紧密得插针都不入的爱的小集团,轴心是丈夫的前妻黄逸梵,围着她团团转的,是已经成为自己亲人的人。首先是丈夫,他还爱着黄逸梵,离婚了,却特意搬到黄逸梵娘家住的弄堂里,“还痴心地指望着再碰见她”,别人会“替他们拉拢劝和”;其次是小姑子张茂渊,她跟黄逸梵可谓亲密无间形影不离,就连亲戚间都纷纷议论她们是“同性恋”;更甚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张爱玲,吃穿住行都是用的她那里的钱,却一颗心老拴不住地整日整夜地往她母亲那里转。

看着这些,她的心底,如同打翻了五味坛,那滋味说不出的难堪及难受。

于是乎,黄逸梵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她觉得黄逸梵似一座巨山,将她再次压到一种暗无天日的阴影下。于是,心底生出一份浓如滚烫的熔岩的嫉恨来,并且在她五脏六腑里难挨地翻滚着,让她随时随刻都欲将它们释放。

她,是曾受伤害跌入过深渊的人,所以,再不允许生命里的这些伤痛重演。于是,她开始霸道地维护起她作为张家女主人的地位来。如同一只受伤的老母狼,红着双眼,誓要把一切威胁挡在她的领土之外。

于是,便有了她狠狠地给爱玲的那一记耳光。实际上,她打的不单独是爱玲这个人。在那一刹那,她打的是黄逸梵,她恨她如同鬼魅般的魔力在这屋子里她的领土上—阴魂不散;她打的是早年间的那个表哥,她恨他的背信弃义,如若没有他和自己的那段,她自不必承受那不堪回首的岁月;她打的亦是自己,她痛恨自己身为名门闺秀,在锦绣丛中长大,却为了一段不值得的情和人而落得如此境地。

这一记耳光,她等了好久。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呀!她空对着自己那浓郁的嫉恨,无计可施。如今,终于翻转手腕将其释放。只是,这一记耳光之后,她便成了万恶的“母夜叉”式的继母留存在爱玲的文字里。

从此,转头走掉的爱玲,将她这个人从心底抹去,只留余恨至死方休。

春日迟迟,女心伤悲,她到底也是个心有委屈的好女子。

能于乱世中,陪着张志沂,一路终老。这份坚定,真是不易。这点,对她恨意难消的爱玲是无法深懂的。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我这个局外人,是可清晰地看到她的委屈的。看到她拎着一颗心,提着胆子行走在那时的上海滩。心不由得为她生出些许同情来,虽然我是那样挚爱着爱玲。但是,再“爱屋及乌”的心理,仍还是抵御不了对她的委屈的同情。

她,因为庶出,又因吸食鸦片,更因那段无法回味的令人耻笑的爱情,在娘家苦挨着暗黑的天日,三十六岁了,才做了张家的填房,而且还做了两个孩子的后妈。这,让身为名门孙宝琦家七小姐的她,情何以堪。

或者说,即便她想婉从,也不是那般随人心意的。

因为,她遇到了张爱玲这个从记事起就得不到母爱、脾气又有些古怪的孩子。

从最初的最初,爱玲对于她的到来就充满了排斥。再加上,爱玲本就是一个亲情缺失的冷人儿,对人、对物都看不出甚好坏来。所以,她初次面对爱玲就感应到爱玲对她的敌意了。

但是,千帆过尽,她是如此眷爱这份来之不易的新生活。虽然嫁给的是家世不如自己还带着两个孩子的张志沂这个没落王孙,但是,受尽了“老姑娘”的苦处的她,亦是十分珍惜这份新生活带来的幸福。所以,即便若蜉蝣般婉从着,也是要想尽办法来攥紧这份幸福的。

因而,她初到张家,便刻意地忽略爱玲的敌意,想要跟爱玲搞好关系。

她专门找人将两箱子年轻时穿的好布料的衣服,从娘家带来送给爱玲作为见面礼物。只可惜,她忘了爱玲的身份家世了。他们张家再是没落,爱玲仍还是那个流淌着清高贵族血液的正牌千金小姐,再加上洋派母亲的熏陶,她怎会看得上那两箱子旧衣衫呢?更何况那时的爱玲—她那么的爱美,在九岁时,都拿着自己的稿费去买口红了。

曾经,爱玲对姑姑抱怨道:“如何就轮到我被周济了?”

她爱玲,可是有着不食嗟来之食之傲骨的清高女子。

只是,傲骨即便大于山,终无法逃脱穿继母旧衣的命运。如此,穿着继母旧衣的爱玲,便生出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难堪及羞耻之心。要知道,那时她所上的圣玛利亚女校是上海最好的贵族学校之一,是为培养中国式西洋淑女而“缔造”的,校园里行走着的全都是打扮入时的天之骄女。而唯独她,穿着继母那过了时、样子老旧、颜色灰暗的衣衫,躲闪着亟亟溜过。爱美的那颗心,被伤得生疼、流血。

我看过一张她那时和姑姑在阳台上的合影—苍白木讷了无生趣,看起来竟然比姑姑还要老。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被她形容为“碎牛肉颜色”的薄棉袍。

这伤害,我想,任谁都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的。

所以,对于“赠”她旧衣的继母,爱玲的怨恨是一辈子都无法消减的。

后来,买了无数鲜艳却几乎不可能穿出去的衣衫的爱玲,将此作为对继母“赠”衣的痛诉。

可是,回过头来看,这整个事件中,孙用蕃是如此的委屈。她出生在一个姊妹多,竞争激烈的大家庭里,面对的是一双袜子都是一笔会被他人觊觎的财产的惨烈竞争。所以,在她看来,这些衣服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更何况,那些衣服的料子都是好的,没怎么穿过。

可是到头来,她这行径却成了爱玲痛诉她是个十恶不赦的“母夜叉”式的继母的最好证据。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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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jk_2*** (商城会员) 2019-10-02 02: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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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jk_2*** (商城会员) 2019-03-25 01: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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